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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1
04-16

知青往事:返京知青和他的四个孩子

  乍一看,王家祥比实际年龄要大许多。粗壮的身体,黝黑的面庞,粗拉拉的胡碴,以及他的装束和言谈举止,使他浑身上下,从里到外少了几分北京城里人的色彩,倒多有几分东北粗犷的味道。他性格豪放,爱说爱道。这让有人喜欢,也让有人讨厌。不过,见到他,却总让我想起东北三江平原那一马平川刮起的没遮没拦的风。

  他比别人特殊,是因为从东北插队回到北京,像变戏法一样,一下子带回来四个孩子。在大多数年轻或同龄父母只有独生子女的对比之下,他竟拥有四个子女,便越发显得特殊。

  我问他四个孩子都多大了?他数数,没有数清。“这么说吧,老大是壹玖柒叁年壹月生的,老二是壹玖柒伍年叁月生的,老三是壹玖柒柒年陆月生的,老四是壹玖柒捌年壹零月生的。具体的年龄你自个儿算去吧!”

  “实话告诉你说,我也并不想要这么多孩子。我爱人怀老三的时候,头儿找我开会,要我表态。我说:‘把孩子打掉,我没意见!你们只要保证我这俩孩子活就行!’农村的条件,你知道!我们那儿医院住院只保证有三天的青霉素用。平常连退烧的APC都没有。谁也不敢保证,只好对我说:‘那就再等等吧!’等等,老三等出来了。转年二月,我爱人做了绝育手术。手术感染,打青链霉素。谁知越打白血球越多,一下子涨到壹玖零零零多。大夫不敢再打青链霉素了,再细一检查,我爱人怀孕已经六个月了。他们要把孩子流掉我说:‘行!你们得保证大人的安全!’那时,我爱人身体很弱,医院不敢做流产手术。老四命大,又生了下来。你不知道,我前三个孩子都是女的,末了老四是男孩。大家都说我有造化。”

  王家祥是个乐天派,虽像鸡婆带着四只鸡雏劳累辛苦,弄得他像陀螺团团转,却一直能黄连树下弹琴,苦中作乐。大批知青返城之际,他没做这个梦。弄着四个孩子,像翅膀坠着四块沉沉的家伙,难以起飞了。他家中兄弟姊妹六人,其中五个插队,哥仨又全在东北,他是老大,陆陆届的老高三毕业生,他们谁能有办法回北京,就让谁先回去吧。

  小弟早回京一年,干临时工。一边干,一边替他办着各种困退(当年特定词语)的证明、手续和关系。他做梦也没有想到,壹玖柒玖年春节,他和爱人带着四个孩子竟都回到北京,全家六口人的户口卡片厚厚一沓,竟都盖上了北京公安局的大印。他是队里返城的最后一名知青,一切都有些晚了,想带回点儿木板也找不到了,想带回点儿大豆只剩下豆种了。顾不上许多,他只带回一口袋豆种,便匆匆回京了。仿佛只要一回到北京,便会一切失而复得。他一下子抱有不少热望,未来得及思索一下,便将自己激动得怦怦心跳交给火车的隆隆轰响伴奏,奏响着一曲希望之歌。

  北京站子母钟悠长的钟声,同十一年前送他去东北一样,迎接他的归来。北京城,虽然多了许多高楼、霓虹灯和广告牌,色彩缤纷许多,却再没有像当年敲锣打鼓欢送他去下乡一样热情欢迎他归来。大都市,显得冷漠!现实,变得严峻!

  他应该想到,首先是大都市生存空间的拥挤。他爱人家兄弟姊妹八人,六个孩子和母亲挤在一间半的刀把房间,已经挤成沙丁鱼的罐头。他家有三间房,各壹叁平方米,宽敞倒是宽敞,架不住人多。父母和妹妹住一间,两个弟弟住一间,他一家六口,外加奶奶住一间。好在这样的日子不长。那时,父亲还没有离休,靠八级钳工硬邦邦的技术当上的精密机床修理总站的站长。

  当一天官,有一天权,便会有人自动送“货”上门。一天,一位下属到家里找父亲,要求调动工作,见家里这么挤,便说:“您这房子够紧的,我那儿正好有一间闲房!“自然,这是需要交换条件的。那条件,便是父亲为他调动开绿灯。

  沾了父亲的光,他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窝。

  最发愁的是手头没钱。四个孩子像嗷嗷待哺的小鸟,都张着嘴巴,要吃、要喝。父亲和弟弟、妹妹都伸出手帮助他。三十多岁的男子汉了,不能接济家里,反而还要手心朝上向家里要钱,怎样好意思哟!

  街道办事处的头儿见他拉扯着四个孩子,“唉!人家回来带一个孩子就够难的了,你带四个!”破例照顾他,让他干个临时工,蹬平板三轮车给办事处办的代销点拉货。体力棒的一天一元,体力弱的一天八角。亏了他有生牤子一样的块头和力气,到福绥境拉手纸,到新街口拉麻酱……北京城,快让他蹬着三轮平板车转遍了。一天一块钱!

  终于,他有了正式工作,北京市煤气用具厂当工人。爱人也有了正式工作,街道办事处的废品收购站收破烂。

  头一个月拿回工资,他叁肆元,爱人叁零元,加起来一共陆肆元,要认真算计一下全家六口人的花费。主要是买粮,全家壹陆零斤粮,就得花叁零元;房钱老爷子替交了,煤气费、电费,最省也得叁元;油盐酱醋,起码也得壹零元;不敢多买肉,光是吃菜,而且还得是快到菜站下班收摊前,买点儿处理的几角钱一堆儿的菜,一月下来也得壹零元,他别的嗜好没有,只好抽个烟,喝个酒,好烟抽不起,只好抽两三毛一盒的八达岭、香山牌的,一月两条,伍元;一个月再来两瓶二锅头酒,肆元。这样粗粗加起来,已经陆零元出头了!爱人够会勤俭持家的了,一分钱攥在手心里能攥出汗来,还是月月到月底钱紧。跟谁哭去?跟谁哭也不管用!

  只好委屈自己!只好委屈孩子!别人家孩子吃巧克力,咱们连吃糖豆都吃不起。别人家孩子穿新衣服,咱们只能捡姨家孩子穿小的衣服穿。有次,姨送来一盒酒心巧克力。四个孩子还从来没吃过这玩意儿,吃完了舔舔嘴唇,以后见了他就说:“爸爸,我要吃酒心巧克力!”他气了:“我知道那玩意儿好吃。想让我给你们买,没门儿!”他不是狠心,哪里有钱哟!

  一天,孩子穿着带补丁的衣服上学,同学笑话了。也是,现在的孩子的确良都不稀罕穿了,谁还穿带补丁的衣服呢?孩子回家伤心地哭了。他能说什么呢?他想发火,又冲谁发呢?难道还要冲无辜的孩子吗?他欲哭无泪。

  逢年过节了,好心的妹妹过来,用自己省吃俭用节约下来的可怜巴巴几个钱,给四个孩子每人买一件新衣服。他同爱人都要嘱咐妹妹:“买大点儿的,要能穿两年。”每件衣服都肥肥大大,孩子们穿着,身子仿佛小了一圈,那被风鼓起的晃晃荡荡的衣服后面像是藏着无数快乐的蓝精灵。原谅爸爸、妈妈吧,衣服是不大合适,显得过于大了些。有什么办法呢!谁让人家只有一个孩子,我们有四个的呢!只好人家常添新衣服,我们一年两年添一次吧!

  孩子们,你们快点儿长大吧!

  苦就苦了做父母的。他上班离家远,爱人的废品收购站就在家门前不远,家里的活儿全都一揽子揽在爱人手里。别的不说,光是大热天给孩子洗澡,就能忙她一身汗。要烧四次热水,要轮流给四个孩子洗。这个孩子要先洗,那个孩子不干,也要先洗,澡盆前先冒起泡泡来,煞是热闹,小屋里像炸了群的蜂巢。最让爱人感到紧张的是每天中午回家给孩子们做饭。老大、老二已经上学了,回家自己凑合吃就行了。老三、老四还小呀,每天从幼儿园接回来,再侍候他们吃,时间真紧张。收废品的活儿不起眼,下午只要一到点儿,就有人来卖废品,也不知北京人怎么有那么多卖不完的破烂。她哪里能够迟到呢?

  忙得实在受不了,她便对丈夫讲:“我看把小不点儿和老三送到老太太那儿吃中午饭吧,咱们每月给点儿钱!”

  老王是个粗中有细的精明人,对爱人讲:“小不点儿和老三马上也就上学了,一上学还得回咱自己家里吃。现在要是给老太太钱,以后可就撤不下来了!”

  “撤不下来就撤不下来吧!

  “那你说每月给多少钱?”

  “给壹伍吧!”

  拿着壹伍元,老王找到母亲。壹伍元钱算什么呀!在比他们岁数小一轮、工资却比他们拿得高一级的小青年眼里,不够到老莫或全聚德撮一顿的。可这壹伍元却是他们从嘴里挤出来的呀!老太太点头答应了。爱人中午可以喘息口气。以后,每人增补了每月柒伍元的副食补贴。他们两口便把每月给老太太的壹伍元增加到贰零元,一直到现在,孩子早大了,不在老太太那儿吃了,每月的贰零元照给。老人也不容易,当初也曾费力撑起一把老伞,帮他们遮挡过风雨。孩子怎么说也是孩子。家里没有电视机,每天晚上都要到爷爷、奶奶家看电视,不看到第二天节目预告出来决不回来。几乎每一天都是看着看着,东倒西歪睡着了。他们两口子驮着、抱着,拽死狗一样把四个孩子弄回家。天天如此,累得实在够戗。白天上一天班,晚上还要加这么一趟夜班,受不了!

  “咱们买台电视机吧!”爱人对他说。

  买!借钱咱也买!那是壹玖捌叁年,买电视机还要凭票供应,赶巧朋友给了张票,壹贰寸昆仑牌黑白电视机,肆贰零元,借了钱,买了回来,孩子们再不用跑老远到爷爷、奶奶家看电视了。

  工厂让他买国库券,非让他买壹零元。他只买伍元。伍元就够意思的了,他气正不打一处来哩,

  “老王,多买点儿吧!”

  多买?家里四口人张着嘴呢!老三到现在也没劳保,药费单有这么摞子呢,要是给报了销,我全买国库券!”

  得,烧香引出鬼来,又冒出老三这档子惹他恼火的事。厂里说老三是超计划生产”,他说:“我也不愿超,我这儿有证明!

  “你那是东北的政策,北京有北京的政策,照顾你三个孩子劳保就够不错的了!”

  他急了:“敢情东北就不是共产党领导咋的?我家老三有户口,也是公民…”说下大天来,没有劳保还是没有劳保。国库券买伍元还是买伍元。

  壹玖捌肆年,他们的日子稍稍缓过来一些。四个孩子渐渐大了。他的工资长到陆肆元,爱人陆壹元,每天收购废品还有捌角钱的闻味费(即卫生保健费),每天中午还有零.叁伍元的午餐费。经济是杠杆,使家庭生活发生变化。这一年年底,爱人拿回壹零零元奖金。他厂里企业验收合格,也拿回来壹零零元奖金。贰零零元厚厚的、沉甸甸的,压在手心里发热。活了四十多年,还没拿过这么多奖金。这钱该怎么个花法儿?

  他首先想起了妻子。这么多年,妻子跟着自己含辛茹苦,不挑吃,不挑穿,到现在了,身上还穿着在东北穿的小薄棉袄。两口子结婚这么多年,没吵过一次嘴,没红过一次脸,可谓是患难夫妻。那件国防加强特别绿(后来大家又叫它“屎绿”)的棉大衣,顶过东北的大烟泡,她还不舍得扔,万一天冷时再披一披。说什么也要用这贰零零元奖金给她买件像样的呢子大衣。

  他没想到,妻子也替他想好了,想法竟然和他一模一样,也给他买件呢子大衣。他一冬穿了一身油的工作服棉大衣也该换换了!什么叫心心相印?什么叫相濡以沫?什么叫贫贱夫妻百事哀?

  他们买了两件大衣。他买了件蓝呢子的,花了壹伍零元;爱人买了件烟色海军呢子的,花了玖零元。回北京六年,活了三十多年,第一次给自己买了件像样的衣服。四个孩子蒜瓣一样簇拥在他们身边,替他们高兴,仿佛这是他们全家最快乐的节日。

  我的采访从工厂一直持续到回家的路上。顶着正燃烧的落日,我们骑着自行车,一边走一边说。那话如长长的流水,流也流不断。我问他现在日子过得怎么样?他告诉我今年初又有了一间新房子,他们两口子搬过去住,四个孩子住一间,住处宽敞多了。四个孩子也大了,穷人的孩子早当家,每天放学回家,老四点火,老三蒸饭,老二、老大炒菜,用不着大人忙。他可以捏起酒盅,美滋滋喝几口,摆摆当家长的谱了。

  忽然,他指指前面不远靠近朝阳区的一条护城河,对我说:“你看,我爱人每天蹬着平板三轮,拉着一车废品就往那儿送,那儿有个收购站。大太阳地的,够她蹬的。说老实话,回北京这么多年,她吃苦比我多……

  夕阳的余晖辉映在他的眸子里。这一瞬间,他的眼睛里贮满深情。

  后记:

  从我采访王家祥时到现在,日子已经飞速地过去了好多年。他比我大一岁,坐公交车早就不用买票了。时间有时竟是这样比任何一切还要无情。想想我们这一代人的青春就这样无端地流逝而一去不返,心里常充满感伤。

  老王比我要强,他是个天生乐天派的人。这么多年艰辛而又平平常常的日子过去了,苦中作乐,便是再艰难的生活,对于他也始终充满生气和弹性。

  老王还在煤气用具厂当工人的时候,只不过从下料车间调到制瓶车间。虽然,许多老三届的朋友升官的升官,调走的调走,顶不济也在厂里混个办公室的差事,他却一直只是个工人。他不抱怨,也不抱非分之想,知足常乐,一天到晚上班认真干活,下班认真喝酒。他笑呵呵地说:“今年,北京市要大力治理大气污染,新型的煤气罐瓶需要很多。”有活干,就让老王高兴,他说比起下岗的,他这里强多了。老王的制瓶车间非常景气,经常加班加点,效益不错,收入也不错。

  让老王得意的是他的四个孩子,两个大学毕业,一个参军当兵,一个上班。四个孩子读书都还认真,工作争气,人见人爱。当初,带着这四个孩子,按下葫芦起了瓢;老王和爱人费了多大的气力呀!如今看着长成四个钻天杨一般可爱的孩子,所有付出的一切便都有了苦尽甜来的感觉。在一般都是一个独生子女的家庭之中,如今能看到齐刷刷这样四个孩子热闹的家,实在是太少,太让人羡慕。

  老王的爱人早已经退休。她一直在废品收购站工作,烈日风雨中,暴土扬尘里,实在比老王还要辛苦,早点儿退休就早点儿吧,也该歇歇了。老王家早搬到了西坝河,一套三居室的房子,孩子多,住得虽然并不宽敞,爱人却再不用起早贪晚上班忙乎了,一家子其乐融融。

  老王看见孩子个个都有出息,学习都卖力气,自己也受到了感染,不甘落后,便去报名参加成人高考。其实,即使弄到一张文凭,对他也没多大用处,他图的就是这心气。平凡人家过日子,过的就是心气。

  伍肆岁的那一年,他对我说,还有一年,他的这个成人高考就能毕业了。说完,他对我笑了。我明白他笑的意思,还有我这样大的年纪还在玩命读书考文凭的吗?也许,只有这一代人,才会有这样特殊的举动。但是,我理解他,因为这一代人在曾经应该读大学的时候,偏偏遇上了十年动荡。恢复高考,是一代人大学梦重新点燃的最好机遇,可是,有赶上这趟末班车的幸运儿,也有因种种阴差阳错没有赶上这趟末班车的不幸运的人。老王就是这样的不幸运的人。他没有埋怨,而是一直在刻苦努力。有时想想,会有人觉得他像范进中举,但其实他不是范进,范进是为了旧科举制度,老王是为了心里的一个梦,即便这个梦不具有范进一样功名之类的实用价值,对于这一代人而言,这个梦的精神价值,足以支撑他的晚年的生涯。老王可以对他的四个孩子,甚至他的孙子说,你们的父亲,你们的爷爷,这辈子问心无愧,因为我努力过,从没有灰心过,放弃过。

  如今,老王还住在西坝河,成人高考早已经毕业多年了。有意思的是毕业的那一年,他退的休,才伍肆岁,提前退休。无论在他们的厂子,还是在朋友圈,老王的威望很高,主要得益不尽他自已以身作则活到老学到老拿到了文凭,他教育孩子很有方法,也很得体,备受大家的称赞。如今四个孩子都很有出息,个个工作不错,先后都成家结婚,关键是个个顾家,非常孝顺,有着这一代孩子难得的对父母的理解与关爱。对于老王两口子,这是他们晚年最大的安慰,也是他们一生最大的收获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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